生活誌．紀念朋友：番茄熊是妳取的名字

我們在高中認識。高二，更具體地來說。

我記得妳是住宿生，高挑的身形、俐落的馬尾、帥氣的模樣，感覺跟我就是不同世界的人。

我在後座跟朋友聊起妳，說妳很帥氣，都是宅宅的我們，立刻想到劍士的形象。其實沒有外表那樣不容易接近的妳，就和我們瞎玩了起來，我才發現妳笑起來很可愛。

記得那時候，妳當時的男友不喜歡我。我也覺得挺莫名其妙的，也許他有雷達感應知道相對男性，我喜歡的是女性？我想妳或多或少也知道，即使我根本沒有勇氣出櫃，但當時大家應該都看得出來吧？

我稱妳女兒，高中時的亂認親，但妳是特別的，妳一直都是特別的。妳不是高中時最經常玩在一起的那種，也不是我當時喜歡的對象。妳就是妳，對我來說很特別的存在，我喜歡和妳相處的時光。

有一次，妳和當時的男友發生爭執，我不曉得什麼事情。那時在教室，我陪在旁邊看妳，大家都出去，妳拉住我的手臂。我第一次知道妳把我看得那麼重，有時候妳表現出我沒有那麼在意妳而失望的樣子，拍畢業照時，讓妳覺得好像不該在這裡。

可是不是這樣的，妳才華洋溢，妳外型出眾，我才是覺得好像我不該和妳走在一塊的感覺？大概是源於我的自卑，但我沒有想要趕妳走，沒有不想要妳在這裡。我只是不知道自己為何可以站在妳身旁。

我因為妳獨特的氣質和外型，第一次寫小說。雖然那看起來有點爛，我還邀請妳到家裡看這個奇怪的小說。

番茄熊是妳取的名字，因為妳說我聞起來有番茄的味道。

我在網路的生活，不論是寫網誌、交友、寫小說，都用這個名字，它已經成為我的另一個身分。因為我取名真的很爛，我完全想不到要取什麼暱稱好。

畢業了，去到不同的大學，出社會了，我們沒有什麼交集，就只有我奇怪的堅持，在每年生日時祝福妳生日快樂。

大學時有一次去台北的機會，跟妳約了時間去看妳。在捷運站和妳碰面，妳看起來好開心，走路到妳家，和妳現在的男友還有妙可見面。我當時真是尷尬極了，對吧，我真的很不會交際說話，但是看到妳過得很好，我很為妳開心。

有一段時間，我真的不小心錯過了妳的生日。我一直惦記著，我不知道該拿什麼臉再次祝福妳，我也不知道這麼多年來，這樣一個生日才冒出來的人會不會對妳造成困擾。

我掙扎一陣子後，在某一年的生日厚臉皮地祝福妳了，妳說妳都知道，知道我一定很掙扎。我問怎麼知道的，妳說：妳就像是這樣的人。

妳告訴我，妳很開心每一年我都會傳訊息給妳，說我是紀錄保持人。這才讓我有了勇氣，繼續每年這個儀式。

直到一年，妳跟我說妳的病情。

我震驚得好久都說不上話，但我說，謝謝妳，讓我知道。

妳文字的語氣輕描淡寫，我不曉得妳在之前花了多久的時間去消化才能這麼說。妳反過來安慰我，說妳已經看開。妳積極把握時間，接受這個病情，竟然還能開玩笑，我打從心底佩服。

妳問我我的生日是幾號，說也想祝福我。妳真的做到了，那一年我也收到了妳的生日祝福，可是我很不喜歡妳說的不知道明年後年有沒有機會。

也許那時候妳早就知道情況，卻沒有跟我多說什麼，以妳這麼瞭解我，肯定也知道現在的我哭著打字。

今年，我不知道該怎麼開口。我害怕，我送出的訊息沒有回應。我不知道怎麼跟妳說，祝妳快樂、身體健康，這些往年會說的祝福。

但我還是發了訊息，因為我覺得妳會希望我發訊息。

我照著往常說的祝福，發出訊息。等候。是妳的先生回的訊息。

他說妳對朋友的交代是轉達出國靜養，但他知道我每一年都會傳送生日祝福，他說妳每一年都很期待，所以他告訴我妳離開了。

我是不是曾經跟妳說過，妳這個男朋友比當初高中那個好太多了。妳當初告訴我病情的時候，也說過妳沒有對朋友說，卻告訴了我。

這真是一段很奇怪的交情啊，在我們的人生當中，我們交會的時間就是短短兩年，然後靠著每一年的生日祝福聯繫到了現在。我根本沒有其他還在聯絡的高中朋友了，但我總會祝福妳的生日。

妳不想讓人知道妳生病，所以妳沒說。

妳一定不想讓人傷心難過，所以交代說妳出國靜養。

我已經哭掉一包衛生紙了，抽取式的，不是那種小包隨身帶的那種。我想這不是妳希望的。

我沒有去看過妳，就大學那一次，我很抱歉，我不知道這麼說妳會不會相信，我很想念妳。

我很想念妳。

妳留給我的最後一段話，是祝我生日快樂。

還有，妳說，盡情享受人生。

番茄熊是妳取的名字，

每當有人稱呼這個名字，我就會想起妳，與我一起走下去。

生日快樂。